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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太戰國策特刊] 中國大戰略下的「馬習會」:彎弓不射箭的習式作風

圖:射雕英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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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林伯雍

中華民國總統馬英九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在新加坡正式會面。此消息一出,中外媒體一致譁然。然而,即便會議前、會議後各種分析評論爭相出台之際,我們卻比較少看到從中國「大戰略」(Grand Strategy)1角度出發的馬習會相關評論。本文將大膽嘗試從這角度出發,試圖提供一個「中國大戰略視角下的馬習會」。

本文首先,將簡單的介紹分析方法給讀者,其次,本文將由上至下的從中國大戰略、習式風格、兩岸談判歷史,與此次談判背景與特色,來嘗試推斷馬習會中中國的意圖到底為何?

面對紛亂資訊的判斷方法

判斷情資,掌握情資,是揭開戰爭迷霧最重要的能力。以國家為例,911前夕,美國政府部門早已收到911恐攻的情資,然而因為冷戰結束,美國大幅度刪減情報部門預算,導致相關部門沒有資源進行分析並提前反應。

此次馬習會消息一出,各種判斷紛陳,有什麼樣的技巧 (另一種政策判讀工具,請參考:相見恨晚的政策備忘錄 1),是可以幫助我們進行事實判斷與分析,以利朝野進行政策推演與預期心理準備?情報技術眾多,本文簡單整理能幫助本文分析的技術如下:

表1:基本情報技術

情報分析技術 說明與舉例
判斷資訊真偽與
歸納前提
  • 說明:資訊的來源是第一步,假資訊必然引領至錯誤的判斷;分析各種論述、分析的預設前提,可以幫助我們歸納資訊種類與判斷真偽。
「指標」觀察
  • 說明:各種活動,定然都會有指標可證明對方行為。相關指標不斷出現,該活動發生機率越高。
  • 案例:古巴飛彈危機中,美國其中一個方案便是登陸古巴,而大規模的調兵,造成當時鐵路中斷。「鐵路中斷」便是此案例中的戰爭指標。
雙方戰略目標
  • 說明:戰略目標是所有活動的最終目的,也是對手最重視的目標。
  • 案例:古巴危機中,美國的最終戰略目標是拆掉古巴飛彈。
對方行為模式判斷
  • 說明:國家菁英,如果未出現重大前提轉變,例如個人重大挫折、心境轉換,或者國家的領導層級直接換人,因為受限於原先個人的智識,將使得同樣行為模式不斷的出現。
  • 案例:美國前國務卿季辛吉(Kissinger)是奧地利首相梅特聶(Metternich)的忠實信奉者,季辛吉本人的博士論文便與秘密外交、權力平衡有關。大國外交與權力平衡既是季辛吉的心願,主張透過中國平衡蘇聯,在自然不過。

資料來源:台灣戰略模擬學會;作者自行整理。

接下來,上述的技巧將會落實在本文的分析之中。

中國大戰略的轉向:「韜光養晦」的消失

中國自2001年喊出「和平崛起」,抑或「和平發展」之後,中國的戰略已經逐漸的從過去鄧小平提出的「韜光養晦」,逐漸的轉向積極,特別在習的治理下。我們無從得知,這是否與江澤民、胡錦濤都是鄧小平指定的接班人因而承襲鄧的謹慎作風有關,然而,習的上台,的確大大的改變自六四天安門事件之後,中國外交政策「韜光養晦」的主旋律。

有什麼樣的事證,可以說明習帶來的改變?首先,在國際政治經濟上,習在2013年提出了「一帶一路」大戰略構想,(關於一帶一路,請參考:當上海合作組織開始擴張時-1)透過上海合作組織在內亞(中亞的別稱)的十年發展(請參考:上海合作組織擴張:俄羅斯衝出封鎖線),試圖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成立一個陸上、海上絲路構建的歐亞經濟體,2015年成立的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AIIB)便是因此而生。

其次,在外交方面,2001年成立的「上海合作組織」,正式在2015年啟動擴員制度,允許其他國家正式加入,印度、巴基斯坦成為第一批的加入國;在區域外交上,2013年,中國劃定東海防空識別區,並且於2015年,透過填海造陸,拉開與南海周邊國家在南海島嶼上的佔領優勢。其三,在軍事方面,中國積極打造遠洋海軍,尋求突破第一島鏈,第一艘航空母艦遼寧號雖未形成戰鬥力,但早已在2012年正式編入軍隊,其餘航空母艦也正在積極建設中。隨著中國國內生產毛額(GDP)即將成為世界第一,不論下一任美國總統是誰,勢必都將面對「丟掉美國是世界上最大的經濟體」這個事實。這一連串的作為,放在過去五年的時間軸來看,「韜光養晦」顯然已經成為過去式。而現在,又多了一件事,「馬習會」。

時間軸:2012-2015 習上台後重大外交事件

資料來源:作者自製

另一件大事,「日本修改安保條約」,也恰恰證明了中國的擴張性戰略。(關於日本修改安保法,請參考:日本安保體制變革 將進入國防政策轉換期;關於日本修改憲法解釋,請參考:集體自衛權解禁:圍繞在修憲上的攻防)長期以來,日本在東亞的角色,一直處於輔助美軍的角色。然而,節節上升的中國威脅,終於在釣魚台島爭(尖閣諸島)、東海防空識別區上,一次性的爆發。使得美國決心支持日本修憲行為,加強在亞洲的軍事存在,此舉也讓日本得以外銷武器、派兵海外,讓日本得以從自二戰結束後處處受到限制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重新在東亞地區,扮演一個積極的大國角色。

習式作風下的新中國大戰略:彎弓而不射箭

觀察習上台後的一系列作風,我們不難看出,中國在國際大戰略上,頻頻出手,讓周邊國家倍感威脅,但每每到了關鍵時刻,總是避免直接與霸權的利益產生衝撞。以日前南海島爭為例,在美國堅持維護其公海航行自由的權利下,美國神盾驅逐艦「拉森號」駛入中國南海中宣稱的領海內,中國解放軍選擇不予攻擊。同樣,在東海地區中,中國出招頻頻,卻使得美國公開承諾,釣魚台屬於美日安保防守範圍,即便航空識別區劃定,但也沒有改變日本實質控制釣魚台的結果。在上合組織的擴張中,印度、巴基斯坦雖然加入上合組織,但上合組織繼續維持其非軍事同盟的特色,只維持既有的安全合作。這說明,中國在國際上的積極擴張,背後其實是精準的計算。看似激烈的鬥爭,實則是保持著一個「彎弓而不射箭」的姿態。

圖:射雕英雄傳 資料來源:http://img1.ali213.net/webgamepic/command/image/20130605/20130605082630_46493.jpg

圖:射雕英雄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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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習治下的中國,為什麼要保持「彎弓而不射箭」的戰略姿態?主因還是中國的傳統武力實力依然無法超越美國。雖然因為核子時代與彈道飛彈的出現,使得強權國家爆發「權力轉移戰爭」的可能性大幅降低,但是區域衝突仍有高度的可能。除了核子餘燼外,中國現在也沒有別的選擇可以奪取美國的霸權優勢。不射箭,顯然是計算後的理性結果。然而,彎弓,亦即挑戰帶來的「灰色地帶」卻使得中國可以在其中繼續獲得一定的利益。例如:中國控制南海島嶼的力量提昇了、上合成功擴員且將影響力推治南亞、亞洲基礎建設投資銀行成立、建立東海識別區。如果我們從賽局理論中的「膽小鬼賽局」來看2,衝撞顯然有一定機率可以獲得最大利益,至少這是閃躲所無法獲得,只要能夠避免同歸於盡,並且適時閃躲。

表2:膽小鬼賽局

B

A

閃躲 開車衝撞
閃躲 (3,3) (-3,10)
開車衝撞 (10, -3) (-10, -10)

資料來源:作者自製。在表中,利益值顯示方式為(A, B)。顯然對於A來說,利益排序值是10>3>-3>-10

分析習在大戰略上的「行為模式」,顯然我們可以得到,積極擴張,卻又不直接與霸權衝撞等兩個特色。合併起來,便是「彎弓而不射箭」,若將這樣的行為模式,套以戰略目標分析、指標來論,這次馬習會之前與之後,有什麼是我們需要思考的?

馬習會分析:習主動出擊試圖掌握兩岸政治發展

彎弓而不射箭,既是習的外交主要特色。那麼在這次會談中,習的主動出擊,有什麼戰略目標?又有什麼指標可以佐證?

習的主動伸手,試圖將其他外國勢力排除在兩岸的政治進程之中。美國長期以來,一直是中國文宣中,分裂兩岸的外國勢力。不久前美國一連串的友好指標相繼出現,從美國軍機在中美軍機擦撞日迫降台灣機場、美台軍隊締結姊妹旅、首度邀請台灣參加紅旗軍演等行為來論,都在在顯示,美國加強跟台灣的友好關係,作為重返亞洲戰略中的一小環節。對此,中國自然想要排除美國。而兩岸談判的場合,自然是排除美國插足的完美時機。在此次會後,習也表示:「我們應該以行動向世人表明,兩岸中國人完全有能力智慧解決好自己的問題,並共同為世界與地區和平穩定發展繁榮,做出更大貢獻。」這恰恰證明了中國想要排除美國的意圖,然而這樣不過於強硬的風格,也正好符合不直接挑戰美國的特色。

習的主動伸手,理應是回應2016後的政治局勢。2016年,將是兩岸政治上距離最遠的一年。如果台灣未來的國內政治是中國政府所無法掌握的話,且中國戰略目標是統一台灣,那麼眼下可以掌握的,只能盡量把握,如果能將未來政府鎖進一個政治談判框架,未來的政府若因為這些前提而拒絕參加也勢必形成壓力。佐證的指標,便是中台雙方在會前為92共識、一個中國僵持不下。而會後,中方一再強調的92共識,顯然成為中方施壓未來台灣政府的一個戰術手段。

圖: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女士登上時代雜誌封面 資料來源:http://twimg.edgesuite.net/images/ReNews/20150619/640_624c3338aa76532c67b13cbda7e8c3dd.jpg

圖:民進黨總統候選人蔡英文女士登上時代雜誌封面
資料來源:http://twimg.edgesuite.net/images/ReNews/20150619/640_624c3338aa76532c67b13cbda7e8c3dd.jpg

然而,領導人見面,這在外交上其實存在著相當大的象徵意義。有論者不免進一步推論到1996年臺海局勢中,曾經出現過的「一國兩府」的可能性?本文認為,指標上可以支持一國兩府的論述,可以說有,但也可以說沒有。若讀者朋友應該還記得,在馬總統的記者會中,馬總統提及,我方將會與對方談及國際場合身分的問題,這便是一個重要的指標。然而,雙方領導人不互稱官銜,顯然並沒有到達「一國兩府」這麼高的階段,會後習也僅僅表示他注意到了台灣在國際上的外交處境。顯然,我們離一國兩府的距離還相當的遙遠。

但問題來了,如果真的進行到一國兩府的階段,並推展到外交場合,我方將自1979年退出聯合國以來,獲得最實質的外交進展,若此,台灣民眾願意接受嗎?

最後,兩岸談判,除了本次或者未來談判,有沒有可能在大家不知道的情況下,突然間冒出爆炸性的協議?答案是機率甚小。現代物理大師霍金曾開過一個玩笑,認為美國鐵定沒有外星人幫助他們。理由是,美國政府的保密制度,鐵定守不了這樣一個重大的祕密。從這個內涵來看,既然此次會談都被神通廣大的記者所掌握,既然如此,我們似乎也不用太擔心中華民國政府的保密制度會比美國政府好到哪裡去。更何況,台灣絕對機密的核彈研發計畫,都被掌握住,顯然我們不用太擔心,兩岸會談未來會有「意外」出現,特別是不同於美國一法三公報的意外出現。

結論:不戰而屈人之兵?

本文一路分析習掌權後的中國外交政策,得出一個結論,「韜光養晦」已被中國政府所拋棄,「彎弓而不射箭」的戰略成為中國外交政策的主要基調。從中國大戰略中的新作風來論,中國勢必不會坐等2016民進黨順利上台,進而讓民進黨主導兩岸政治。主動出擊下的習,順理成章的造就馬習會,也自然而然的將92共識重新拉回檯面,並對下一任台灣政府出招。

未來,我們也不必太擔心,兩岸談判是否會有重大的「意外」出現。畢竟,習的作風並不是要直接硬碰硬的射箭,如逼迫台灣走上政治談判、武力收台等,習的作風更有可能是要步步進逼,遊走在灰色地帶,將弓拉的滿滿的。面對一個拉弓的人,旁人問題永遠只有一個:「他會真的放箭嗎?」而當我們在思考這個問題是,而不知該如何決策時,其實不能忘記一件事,孫子兵法的最高境界是「不戰而屈人之兵」(No war)。當他在拉弓時,我們只需從情報技術中研判他的意圖,無需被拉弓所恫嚇。正如同本文的示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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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大戰略擴張了原本的戰略定義,將戰略延伸到軍事、外交、經濟等層面,並且在承平時期、戰爭時期都可運用,大戰略同時也會檢討內外環境,並透過國內外資源達到其目標。 []
  2. 膽小鬼賽局為兩個人開車互相朝對方開過去,誰先躲掉,誰就輸。但如果兩人誰都不躲掉,互相撞上則兩敗俱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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