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亞洲不安全感與勢力範圍擴張:是什麼驅動中國在南海強硬?

不安全感與勢力範圍擴張:是什麼驅動中國在南海強硬?

(KUALA LUMPUR, Malaysia) President Benigno S. Aquino III, along with fellow 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 (ASEAN) Leaders, sign the 2015 Kuala Lumpur Declaration on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ASEAN Community and the Kuala Lumpur Declaration on ASEAN 2025: Forging Ahead Together at the Grand Ballroom of the Kuala Lumpur Convention Centre during the 27th ASEAN Summit and Related Summits on Sunday (November 22, 2015). Also in photo are Republic of Singapore Prime Minister Lee Hsien Loong, Kingdom of Thailand Prime Minister Prayut Chan-o-cha, Socialist Republic of Vietnam Prime Minister Nguyen Tan Dung, Malaysian Prime Minister Dato Sri Mohd Najib bin Tun Abdul Razak, Lao People’s Democratic Republic Prime Minister Thongsing Thammavong, Brunei Darussalam His Majesty Sultan Haji Hassanal Bolkiah, Kingdom of Cambodia Prime Minister Hun Sen, Republic of Indonesia President Joko Widodo and Republic of the Union of Myanmar President Thein Sein. (Photo by Benhur Arcayan / Malacañang Photo Bur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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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中國積極地在東海與南海有所作為,然而至今南海在中國國家利益的定位以及應以何種手段達成目的仍然模糊不清。南海是不是構成核心利益官方說詞反覆,學界更是極力撇清,對於九段線也不願意進一步明確劃分。儘管中國目標尚未明朗,其行為已符合某些大國行為模式。

本文主要關心的是在國力日漸強盛的情況下,中國開始劃分勢力範圍的情況已漸漸浮現。在大國本位主義的驅使下,北京是否意圖將南海變成後院,尋求更大的安全感? 這裡討論的是大國國力漸強之際出現的共同特徵,而非把中國當成一個已經發展成熟的強國。從歷史看來,大國都會劃分勢力範圍,而當今霸權美國更是其代表者。北京近幾年在南海的作為已逐漸透露劃分勢力範圍的端倪,但因為目前其國力仍然無法與美國相比,再加上在南海的戰略目標不明,北京在南海想要有多少的影響力,只能猜測。中國是否想進一步明定各國在南海的遊戲規則來建構自己的主宰地位,以及要如何來維護這遊戲規則,還要端看隨其國力增強與美國的互動狀態。

(KUALA LUMPUR, Malaysia) President Benigno S. Aquino III, along with fellow Association of Southeast Asian Nations (ASEAN) Leaders, sign the 2015 Kuala Lumpur Declaration on the Establishment of the ASEAN Community and the Kuala Lumpur Declaration on ASEAN 2025: Forging Ahead Together at the Grand Ballroom of the Kuala Lumpur Convention Centre during the 27th ASEAN Summit and Related Summits on Sunday (November 22, 2015). Also in photo are Republic of Singapore Prime Minister Lee Hsien Loong, Kingdom of Thailand Prime Minister Prayut Chan-o-cha, Socialist Republic of Vietnam Prime Minister Nguyen Tan Dung, Malaysian Prime Minister Dato Sri Mohd Najib bin Tun Abdul Razak, Lao People’s Democratic Republic Prime Minister Thongsing Thammavong, Brunei Darussalam His Majesty Sultan Haji Hassanal Bolkiah, Kingdom of Cambodia Prime Minister Hun Sen, Republic of Indonesia President Joko Widodo and Republic of the Union of Myanmar President Thein Sein. (Photo by Benhur Arcayan / Malacañang Photo Bureau)

2015年東協宣布建立經濟共同體,圖片來源:https://goo.gl/mTKTVM

 

中國的實力現實主義

中國在歷史上透過兼併/佔領領土,抑或兩者兼之的方式來拓展勢力範圍早有來自。王元綱在Harmony and War 一書中提供了最佳佐證[1],以呈現明朝官員庭上辯論該不該出兵,其理由為何,頗具說服力地提供中國好戰動機與作為的一面。早期明朝國力鼎盛頻頻對蒙古發動攻勢,佔領其領土,更企圖剿滅蒙古國,戰爭目標不只是單純的邊界防禦;同期,原本出兵討伐安南國(北越南),處罰篡位者並教訓企圖兼併占婆國的黎季犁(Le Qui-ly)政權,最後一場原本戰爭結束軍隊即撤離的義戰竟演變成兼併越南的領土擴張之戰,領土擴張主義在中國的歷史上並不缺席。

此外、明朝基於韓國地理位置的戰略考量,最後決定出兵助韓擊退日本軍事擴張行動,等於向日本宣示,韓國是我朝的勢力範圍。相反地,當後期國力衰弱,雖仍有官員主張應對蒙古發動攻勢,最後因實力不足,不得不以邊界防禦為主,萬里長城的興建及源於此,代表中國無力抗外敵,而非本身愛好和平。

以實力原則行事似乎也適用於現代中國,自2009年開始,北京開始強化對南海主權聲索,再加上習近平掌權下極盡推展的中國夢、強軍夢,不禁讓許多觀察家質疑鄧小平倡導的韜光養晦時代是否已近尾聲。當然中國在南海的作為可以有多種解釋,解放軍需要練武場所,實際航行勝過紙上談兵的地形勘查,抑或試探美國反應,來了解對手的反應模式,又或者是因為國內官僚組織自身的利益(像是國有石油公司以及海上執法機關),也可能掌權者為了鞏固權力,取道對外政策來凝聚黨、軍與官僚體系的向心力。原因可以多重,但是若沒有中國國力提升的前提,以上可能性不高。

王元綱檢驗的是中國過去在歷史上的作為,現今我們談的是中國在崛起後的外交政策,兩者不見得可相互比較,這裡不爭論中國是否會挑起戰事來解決南海爭議,只是單純呈現以中國為例,實力原則不受歷史進程影響,當一個國家國力增強,越是會主動出擊,積極維護其利益,只是主動出擊的方式因時因地因狀況而異。現今世界各國互動互賴的程度以及牽制的程度是明朝無法比擬,再者目前中國綜合國力仍有上升的空間,也還沒有能力單獨排除美國在亞洲的勢力,同時北京需要一個穩定的區域環境來支持經濟發展,整個國際結構因素再加上南海諸島爭議本身的特性,北京需要用非戰爭的方式,逐步拓展自己的勢力範圍。

美國的門羅主義與中國的義戰

大國所劃分的勢力範圍當然與自身利益息息相關,對外政策上也會界定哪些行為在某特定空間是不被容許的,做了大國認為不該做的事就是違反其利益或有損其利益之憂,同時對於違反行為規定者提出因應之道來維護自身利益。這印證在美國與中南美各國的關係,也套用在中國與鄰近周邊國家。

從美國歷史來看,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1904年在國會發表的一段話,之後被稱為羅斯福推論」(Roosevelt Corollary),很明白的指出中南美國家若因長期施政不當,或者執政者無能導致國內紛爭不斷,進而引起國內秩序崩盤,門羅主義(Monroe Doctrine)將迫使做為文明大國的美國,即便百般不願也必須以國際警察之姿介入,撥亂反正。[2]

門羅主義的本質是劃分美國的勢力範圍,主要表示整個歐洲列強不介入美洲大陸事務,未來不進行殖民,同時美國也不會插手歐洲事務,各有各的勢力範圍, 藉由門羅主義正當化單邊軍事干預政策,等於是在宣告區域秩序由美國說了算[3]

歷史上中國同樣也有大國本位主義心態,這反應在義戰的概念上。以中國為中心的天下秩序若遭危害,無論理由是區域內國家以大欺小,或中國出於自衛,皆得以發動戰爭。明朝以朝貢制度建立區域階級秩序hierarchical order),進而鞏固中國處於世界中心的霸權地位,透過與周邊國家利益交換的方式取得邊防安寧,任何不歸順我朝者,將危害天下秩序,得以討伐之。順我者昌、逆我者亡的作為著實體現在明朝與蒙古的關係。更近代的例子則是1979年中國出兵懲罰越南侵略柬埔寨,教訓越南有蘇聯撐腰想稱霸的雄心。中國這幾年不斷強調歷史上的中國愛好和平,未來也堅持走和平的道路,但這和平未來是不是必須接受北京所開的條件而換取之?

前中國雖然尚未直言亞洲秩序由中國主導,但也同樣不喜外來勢力干預自家範圍的事。今年六月在雲南舉行的中國與東盟國家外長會議的場合上,中國外交部長王毅表示:撫今追昔,我們要珍惜本地區得來不易的和平,不能讓任何勢力擾亂這個共同家園的安寧[4] 這裡所說的攪亂區域和平的勢力便是美國在南海的干預。同時,北京也不斷強調,南海爭議只接受雙邊協商解決,不採用多邊機制,言下之意,別人定的規則,我不採用。這透露中國不聽令於它國行事的作風,想要自己作主有主導權的一面。和多邊機制比起來,雙邊協商北京比較有籌碼,談的條件對其也比較有利。這雙邊機制可以是北京訂的遊戲規則之一,只是目前中國沒有使用強制性手法來迫使鄰國接受。

此外,中國的官員也頻頻放話,強硬表明自身立場。解放軍海軍上將孫建國今年六月初在新加坡香格里拉會議上便指出:在南海的問題上中國不容許任何侵犯其主權與安全利益的行為,對於在南海製造混亂的國家也不會做視不管。[5]到底中國會採取什麼具體行動現在似乎很難確定,難道是以不安全的方式攔截美偵察機來展現捍衛南海主權的決心[6]?合理推測,隨著中國國力增強,在和美國角力過程中北京會逐步界定一個具體維護南海利益的方式,並將之付諸行動。

作為背後動機的不安全感

美國的正當性軍事介入跟中國的義戰不約而同透露由大國訂定遊戲規則的心態,同時又要澄清單方面行動並非自願,而是其它國家作法不當,迫使我方必須有所作為,以正視聽。這當中主要牽扯到,鄰國是否會成為其它國家侵略的跳板,或者意圖挑戰該區的區域秩序,進而危及自身國家安全,透露出大國尋求安全感的共同點。

從美國門羅主義的例子來看,因中南美洲國家先與歐洲列強有殖民關係,該區域國家內部有事時,歐洲各國為維護自身利益自然會出手介入,美國不願歐洲列強介入,以中南美洲,加勒比海各國為據點,持續深植勢力,同時也對美海運造成直接威脅。美方的正當性軍事介入」等於是採取先行手段預防區域外的勢力干預。

對美國而言,遊戲規則便是,在中南美各國無法對其內政和對外事務有適當治理時,美國將主動出手干預,不給外來勢力有藉口介入,同時讓歐洲各國知道,美洲有美國做主,歐洲在此地的作為要先過美國這一關。對一個大國而言,其它列強在其周遭發號施令,如坐針氈。必須對區域持有主導權的意圖反應了大國深怕自身利益在它國操作下受損的不安全感。

近代中國遭遇列強瓜分侵略,發展藍水海軍的戰略動機之一即是阻擋其它國家從海上入侵,尋求更大的安全感。中國在南海的作為除了尋求海運順暢、資源取得的安全感之外,是否也想以軍事力量(像是宣佈航空識別區)排除外來勢力介入,鞏固南海為其勢力所在,延伸國家安全的範圍,這點值得持續觀察。

中國內部對待南海議題至少分三派,對於南海的戰略目標與達成目標的方式有不同看法,但不論是哪一派都同意擴建島礁符合中國利益。第一派現實主義者重尚實力,但是不確定中國應具備多少力量才足夠,島礁上的軍事設備應以防禦性為主或者也應具備攻擊性?第二派以軍方和執法機關為主的強硬派認為九段線內皆為中國領海水域,無須顧及它國感受,言下之意,強硬派認為南海本來就屬中國,它國不應在此區比手畫腳。最後第三派溫和派則主張中國應該澄清九段線,避免鄰國產生不必要的猜忌[7]。溫和派明顯目前不得勢,強硬派與現實主義者都主張中國展現軍事實力,但是是否意圖以軍事力量排除外力來尋求安全感仍須持續觀察。

南海,中國的後院?

中國2015國防白皮書表明永遠不搞擴張[8],指的是領土兼併,卻沒有明確指出不拓展勢力範圍。南海會不會成為中國內海的關鍵問題還是在於未來中國是否有能力排除美國在亞洲的勢力。

隨著中國綜合國力的增強,其政策和態度開始顯現出一些大國特有的行為模式。這行為模式也就是對外政策變得積極、主動和劃分勢力範圍,而劃分勢力範圍背後的根本動機是要尋求安全感,確保自身的利益。

中國的歷史證明以上這些特徵並不是自己特有,美國亦同。如果這些都是大國的自然行為,而北京目前已經露出些端倪,以此推測,倘若中國經濟發展持續不斷,其綜合國力持續增加,或者與美齊平甚至超越,較強硬的作為恐怕將持續下去,未來亞太區域秩序將在中國、美國和亞太各國角力中逐漸形成,美國和亞洲各國若沒有足夠的能量平衡區域態勢,南海未來恐真成為中國後院,所謂的和平,恐怕是要聽北京的條件行事來維持。

 

 

參考資料

[1] Yuan-Kang Wang.  Harmony and War: Confucian Culture and Chinese Power Politics. NY: 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 2011.

[2] 原文:(原文: “Chronic wrongdoing, or an impotence which results in a general loosening of the ties of civilized society, may in America, as elsewhere, ultimately require intervention by some civilized nation, and in the Western Hemisphere the adherence of the United States to the Monroe Doctrine may force the United States, however reluctantly, in flagrant cases of such wrongdoing or impotence, to the exercise of an international police power.”)Theodore Roosevelt. Fourth Annual Message, December 06, 1904. http://www.presidency.ucsb.edu/ws/?pid=29545. Retrived June 27, 2016.

[3] Office of The Historian, U.S. Department of State. Monroe Doctrine, 1823.

https://history.state.gov/milestones/1801-1829/monroe.

[4] 中國外交部 (2016),〈王毅:中国和东盟各国要做永远的朋友和伙伴〉。http://www.fmprc.gov.cn/web/wjbzhd/t1371895.shtml

[5] 擷取的發言為英翻中。(原文: “China will not bear the consequences, nor will it allow any infringement on its sovereignty and security interest, or stay indifferent to some countries creating chaos in the South China Sea.” ) Reuters (2016). “In Pushback to U.S., China Says Has No Fear of Trouble in S. China Sea.” http://www.asahi.com/ajw/articles/AJ201606050023.html?utm_content=buffer7a251&utm_medium=social&utm_source=twitter.com&utm_campaign=buffer. Retrived June 07, 2016.

[6] BBC (2016). 五角大樓:中國兩架軍機南海攔截美偵察機〉。http://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2016/05/160518_us_china_sea_plane. Retrieved July 4, 2016.

[7] Feng Zhang (2016). The Fight Inside China Over the South China Sea.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6/06/23/the-fight-inside-china-over-the-south-china-sea-beijing-divided-three-camps/. Retrived June 24, 2016.

[8] 中國國防部 (2015),〈中国的军事战略〉。http://www.mod.gov.cn/affair/2015-05/26/content_4588132.ht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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