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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屬地主義做語言復興運動:在馬來西亞推廣福建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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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志偉是庇能福建話協會主席,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語言學碩士畢業,專於語言復興。

沈志偉是庇能福建話協會主席,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語言學碩士畢業,專於語言復興。

 

閩南語(在東南亞稱為「福建話」)有大量的使用人口。明清時期,有許多原籍中國閩南地區的人民因為逃離經濟困境而遷移到南洋去。正是如此,馬來西亞及東南亞各國有很多講閩南語的群體。馬來西亞半島大部分的沿海城鎮尤其是北部、南部、婆羅洲古晉、汶萊、新加坡、印尼棉蘭、東爪哇、泰國南部、普吉島、緬甸仰光、菲律賓馬尼拉和一些南部群島都有很多閩南人後裔。

執政者不應單用實用角度看待語言

沈志偉表示檳城(民間稱之為「庇能」)的福建話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形成的。過去的幾百年來,許多福建漳州和泉州人遷居檳城,閩南話就自然成為檳城的通用語言。他指出20年前,大家都會覺得在檳城講福建話是理所當然的事。大多數人見到陌生人開口都是先主動說福建話。但近年來情況已經開始改變。1980年代有一個馬來西亞的社團抄襲新加坡政府的「講華語運動」,毫無規劃地推行華語,改變了許多父母的親子語言,導致年輕一代不懂得或不習慣說福建話。目前,可以看見很多服務員已經轉向用華語跟不熟絡的顧客溝通。有學者認為,若情況不逆轉,福建話40年後便會消失於檳城的街頭巷尾。

沈志偉和黃啟灝與一群有識之士, 在檳城成立了庇能福建話協會,推動講福建話運動。許多人誤以為這個運動是福建人發起的,但事實上該協會純屬語言性質。該協會秘書黃啟灝先生指出,其實協會的理事會只有一個是福建人,其餘的都是非閩南後裔,包括了廣東、海南、潮州、台山、客家人。但他們都是本著對語言文化的熱愛而發起這項運動的。

該運動提出保護母語的訊息確實受到熱烈的支持。在臉書上推出的宣傳內容如海報和影片都獲得網民瘋傳。近期推出的影片發佈後都受到世界各地的人的關注。聲援支持的訊息蜂擁而至,甚至有些中國網民還將臉書上的影片下載,然後上傳到內地的社群媒體去。這爆紅現象是因為許多人也有共鳴,發現原本多姿多彩的世界正迅速地單一化中。許多人察覺過度地推廣普通話(華語)已經破壞了母語的生存環境。沈志偉表示執政者完全以實用的角度對待語言是很膚淺的。推普的論調若都以發展為理由,漠視了地方語言文化存在的價值只能顯示執政者的粗淺。

活動照片由沈志偉提供

活動照片由沈志偉提供

從屬人主義到屬地主義

在推動講福建話運動時,他們表示面對了不少阻力。最大的阻力就是籍貫的認同感跟不上時代的進步。華人的傳統是依據父親的血統來決定自身的籍貫。而這種模式已經不適用於21世紀各族通婚非常普遍、人口高度流動的年代。這種模式會造成多個語言於同一地區競爭,最終放任更強勢的語言,如華語和英語侵蝕母語地盤而導致地方語言殆盡。因此講福建話運動主張從傳統的「屬人主義」轉向「屬地主義」給一個語言有一個通行的地盤。這樣才能有規劃式地保護地方語言的使用範圍,讓不同的語言能在不同的地區扮演如粵語於香港作為大眾通用語的角色。

從語言規劃的角度出發,台灣的鄉土語言教育政策也應該以這個模式進行。在傳統通行閩南話的地區,不分學生的籍貫背景傳授閩南語。在客家人聚居區如新竹、苗栗全面推行客家話,以此類推。這樣才能營造一個完整的語言環境,免得讓母語只能成為小眾語言。

閩南人是檳城的最大族群,因此閩南話是檳城的通用語。沈志偉說:「推廣福建話不是因為我們是福建人,而因為我是檳城人。」在馬來西亞檳城,不同籍貫、族群甚至是有些馬來人和印度人都諳福建話。 從「屬地原則」的角度看,就應該在檳城維持福建話的環境。「屬地」的意思就是這個語言屬於這個地方的。打個比方,無論你是什麼背景,只要在英國,就要懂得說英語,因為英語是屬於英國的。 依照這個原則,上海政府有責任在上海推廣吳語,廈門政府有責任在廈門地區推廣閩南語使用,而不是任由中央政府的「推普機」把所有地方性語言推下懸崖。

自從英國獨立以來,馬來西亞政府推行馬來語政策,令部分華人覺得馬來人在同化他們。某些華人領袖站了出來抗拒國家的同化政策。為了鞏固自己的勢力,這些人在華人內部鼓吹單元主義,倡議華人放棄自己的籍貫母語統一說華語。諷刺的是,這一群領袖一邊訴諸多元文化論述抗拒馬來西亞國家的同化政策,一邊卻在華人族群內部鼓吹單元。

 

「推廣福建話不是因為我們是福建人,而因為我是檳城人。」

 

馬來西亞在獨立之前,英語是統治者的語言。最近幾十年來全球化步伐加速,英語成為了全球菁英的默認語言。英語藉著英美的文化實力,繼續擴張。華語的地位隨著中國的崛起變得更顯著。加上當年台灣國民黨打壓本土語言,如台語、客語、原住民諸語等,還有新加坡政府刻意貶低醜化閩南語的政策;種種不公平的政策仍然未受到徹底平反糾正,導致語言生態失去平衡,一面倒向華語和英語。那些還殘留存於民間的負面刻板印象仍舊盛行,令閩南語繼續被人鄙視、年輕人棄之,快速走向滅亡。

推動福建話不是不能而是不為

跟一些維護非物質遺產的組織一樣,該運動面對了資金不足的問題。協會主席沈志偉表示希望大眾能慷慨解囊,讓他們能製作更多高質量的影片,推出電子教材,解決語言輸入法的問題等等的工作。他們招兵買馬派出閩南話專家訓練學校的老師掌握福建話的術語,好讓老師們能在學校用福建話教學。目前,只有檳城鍾靈獨立中學的校長配合推動用福建話授課,但該校校長坦言用福建話教學有一定難度。現階段只能在體育課、美術科目等需要到比較少學術名詞的學科試驗教學。

馬來西亞的語言政策非常獨特。政府的官方立場是要以馬來語作為全國唯一通行語言。但由於佔該國人口近四分之一的華裔長期爭取,馬來西亞是中國以外擁有完整中文教育體系的國家。目前該國有由政府半資助的華文小學、私辦的獨立中學與高等學府。中文在馬來西亞並沒有法律地位。要用華語、福建話、潮州話、廣府話還是客家話教學,完全是由該國華人社會自己決定的。因此,推動福建話教學不是不能,而是不為的問題。

目前檳城大多數的教職員仍諳福建話。只要經過訓練,提升教學術語及專業名詞的掌握能力就能執教。但這個現成的福建話師資會隨著歲月流逝而遞減。越是延遲進行,恢復福建話教學的機率越渺茫。

上個世紀上半葉,檳城很多的民辦學校都是用福建話作為教學語言的。但自1920年代開始,「一族一語」的單元主義興起,檳城的學校逐漸放棄用福建話授課而改用華語。此乃福建話在檳城沒落之始。前人有能力以福建話教學,現在這個傳統已經被人遺忘了,甚至有人說用福建話教學是妙想天開。

香港可以,為什麼馬來西亞不行?

香港就是一個楷模。香港是一個把母語教育傳統保留得最好的城市。21世紀的今天,香港的老師們仍舊有能力以廣東話教授所有學科。要福建話再成為所有學科的教學語言,需要整個社會上上下下的醒覺,還需要語言學家去規劃,再由領袖去執行。沈志偉表示,儘管現階段提倡福建話教學遇上了阻力,但起碼人們也意識到華語不一定是既定目標,閩南語也是漢語。大家會開始思考,為什麼粵語在香港可以成為教學語言,而閩南語卻不可以?

講福建話運動雖然主打檳城,但他們關注的課題跟許多地方的人都有關係。由於曾經遭到打壓及缺乏體制的支援,許多地方都面臨語言文化滅亡的危機。比方說,就連台語也沒受到台灣政府的重視。

庇能福建話協會把學界深奧的語言學理論簡化,以淺白的方式通過生動的影片和網站向執政者和大眾講解大家所忽略的語言文化議題。影片把語言學理論以簡單易懂的方式呈現出來。(筆者按:想深入了解以上的內容,可以參考以下的短片)。該協會也不訴諸民族主義式的論調,以客觀及普羅大眾能產生共鳴的方式解釋為什麼我們要讓多種語言共存。請瀏覽該協會網站

至於香港開始以普通話教中文,沈志偉告誡香港政府並引用了香港大學丁思志教授最近剛出版的新書《Southern Min (Hokkien) as a Migrating Language》裏頭重要的一點——自民初國語運動開始,閩南地區及東南亞的教育界菁英逐漸放棄以閩南語教學、朗讀漢字。這也是100年後的今天福建話沒落的其中一個原因。

「To show their utmost advocacy of Guoyu in the early 20th century, Hokkien educators adopted Guoyu in lieu of Hokkien in reading Chinese characters. This shift took place not only in mainland China, but also in Southeast Asia. (為了顯示對國語運動的擁護,閩南教育者放棄使用閩南語音韻教授漢語。這現象不單只發生在中國大陸,也發生在東南亞。)」

活動照片由沈志偉提供

活動照片由沈志偉提供

香港和台灣應就馬來西亞狀況引以為戒

香港政府應該引以為戒。福建話在20世紀初的狀況跟今天香港「普教中」同出一轍。如果香港放棄以粵語教授漢字,預計100年後香港的廣東話就會沒落到像今天福建話的地步一樣——走向滅亡。

他表示香港政府也應該以馬來西亞華人社會為借鏡。很多在1970-90年代出生的馬來西亞華人單單通過觀賞香港TVB的電視劇就學會了粵語。現在中國和台灣的普通話的影視產品已經鋪天蓋地,這個年代出生的香港小孩可以通過大眾媒體及各個新興的媒體管道學好普通話。香港政府沒必要推行「普教中」放棄母語教學。香港政府應該做的是跟廣州及周邊市政府合作,在珠江三角地區推廣粵語的使用,而不是反過來把香港「華語化」。

在訪問結束之前,沈志偉也建議台灣政府依照環保經濟學推出的「碳排放稅」(Carbon Tax)的原則,向華語媒體製作單位徵收更多的稅務以資助本土語言媒體機構。這樣還能鼓勵媒體製作人多推出高素質本土語言內容。這樣才能起平衡作用,防止語言趨勢一面倒向華語。

有意捐助支持此運動者,可到該會網站(www.speakhokkien.org)通過PayPal或銀行匯款。

參考資料:

由講福建話運動製作的短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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