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ome政治《納粹的孩子》:若名譽能夠傳承,那罪惡是否也應由後代承襲

《納粹的孩子》:若名譽能夠傳承,那罪惡是否也應由後代承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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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世界大戰距今已經過了70多個年頭,戰爭為人類歷史帶來的傷口,漸漸癒合。但也許要親身經歷的參與者及受害者,才能夠明白那是一個多麼撕心裂肺的慘痛回憶。納粹一詞在當時二戰無人不曉,但戰前誰都不知道這個詞彙會為歐洲各民族帶來如此巨大的傷痛,而德國人自此之後將世世代代背負罪惡與羞恥的十字架,不斷為過去納粹所犯下的罪孽磕頭道歉。

《納粹的孩子》講述第三帝國時期權力核心中,幾個高級官員兒女的成長經歷,包括後來在納粹政權垮台後,面對父輩犯下的罪刑、世人的排斥與責難,這些納粹的孩子如何看待父親的工作內容,他們在知道所有真相後對於父親這個角色的形象是否重新改寫。

這本書下的主角們大致來說都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德國戰敗後,才知道父親在戰爭期間的工作內容。當戰爭結束,在過著逃亡、躲藏、被捕,如此顛沛流離的生活後,他們透過盟軍的審問、世人的拒絕接納及唾棄咒罵,得知父親在世人眼中是惡魔的化身,意識到自己一夕之間成為惡魔之子。

他們是否需要重新定義自己對父親的印象?而他們又該如何面對這段自己沒有參與選擇權,卻因為姓氏而被牽扯進其中的歷史?

承認父親的罪刑,那就是背叛美好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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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德倫.希姆萊是海恩利希.希姆萊之女,父親是德國納粹時期的親衛隊首領,後世稱其父親為「歷史上的最大劊子手」。儘管世人對海恩利希恨之入骨,但在年幼時的「納粹公主」歌德倫眼中,父親絕對偉大。即使父親常因為公務繁忙而無法在家陪伴她,都不會忘記以書信與她聯絡感情,在她眼中父親對工作絕對盡責,所以希特勒才會如此看重他。

但在二戰後,歌德倫被迫重新認識這個她無比愛戴的英雄。她從報章雜誌得知父親犯下的罪刑,但她拒絕接受這些媒體的評論及報導,認為媒體口中冷血無情的男人與慈愛形象的父親根本是不同人,這個殘暴的男人很明顯只是媒體捏造出來的人物。

歌德倫至始至終都在捍衛父親在她心中的慈父形象。但不論她如何為父親申辯,父親為納粹犯下的罪刑始終無法得到世人的諒解。甚至,這些怨恨讓歌德倫從此在人生際遇上處處碰壁,工作上接觸到的人們在得知她的姓氏後,紛紛走避。而身為帝國元帥赫曼.戈凌的掌上明珠,艾妲.戈凌及納粹副元首魯道夫.赫斯之子沃夫.呂迪格.赫斯在戰後面對父親罪證的反應與歌德倫有許多相同之處。

他們都以對父親絕對的信任來緬懷父親對他們的愛,並完全以身為父親的兒女為驕傲。也許就像書中所說,親人犯下的罪業對他們這些被迫牽扯進歷史的孩子們來說太過沉重,使得在面對顛覆他們認知的訊息時,內心的防禦機制會更加堅固,無法拉開適當的距離來做道德判斷。

當罪惡成為祖產,子孫是否該無條件繼承

尼可拉斯.法蘭克是漢斯.法蘭克之子。德國在占領波蘭後任命漢斯為波蘭總督。戰後,漢斯因為執行種族淨化政策、屠滅猶太人被判決死刑。尼可拉斯認為,這是罪有應得。他痛恨父親犯下如此滔天大罪,並且認為是虛榮、懦弱且卑鄙的性格讓父親鑄下大錯,也不能夠諒解父親始終不願承認自己的罪孽。

尼可拉斯是手足中唯一認為父親罪不可恕的孩子。而漢斯的其他孩子則在漫漫人生路中跌跌撞撞。胞姐在四十六歲時因為罹患重病且無法接受父親已死的事實而決定自殺,尼可拉斯的哥哥則為了不要將法蘭克家族的基因傳遞下去而決定此生都不要有小孩。

魯道夫.霍斯

魯道夫.霍斯

 

有些情況比較特別,隔代子孫反而能夠冷靜並客觀的面對事實。魯道夫.霍斯是奧許維茨集中營的指揮官,負責擴編及管理奧許維茨。他非常致力於「執行命令」,即使非常盡責地扮演父親的角色、對孩子們疼愛有加,但他花更多時間在完成他的志業,哪怕他的志業是屠殺成千上萬的猶太人。

布莉姬特.霍斯與漢斯.尤根身為霍斯的子女,因為害怕受社會的眼光審判,他們窮盡一生絕口不提自己的身世。面對父親所犯下的罪刑,他們一概否認,並不認為父親有罪。

萊納.霍斯是漢斯-尤根的兒子,他無法從父親口中得知祖父與納粹相關的一切經歷。家族的歷史卻以粗暴、措手不及的方式呈現在他的面前。他在寄宿學校被校內的園丁打倒在地,這名園丁正是奧許維茨中的倖存者。

「他把曾經被迫忍受的所有痛苦投射到我身上。不管你是祖父還是孫兒,霍斯就是霍斯,罪犯就是罪犯。」萊納如此說道。面對父親的沉默,萊納決定親自挖掘家族故事,但是隨著知道的真相越多,對他造成的心理陰影越嚴重。萊納曾多次嘗試自殺,而身體疾病也隨著精神壓力的增加而越趨惡化。

真相與血緣關係的拉鋸戰

作者的外祖父在二戰期間擔任德國的職業軍人,跟許多戰時的納粹軍人一樣,他絕口不提他在當時的所作所為。也許那段記憶太過瘋狂,在不經意想起時,都無法將自己說服,無法告訴自己事實並沒有世人所說的那麼糟糕。

書中裡的每個主角,甚至包括作者都很難解釋,若不是精神分裂,那麼這些納粹罪犯如何能夠完美扮演呵護孩子的父親,同時又能夠狠心地屠殺數以萬計無辜的猶太人。但事實是,絕大多數的納粹罪犯,並沒有精神方面的疾病。這方面的矛盾,也是影響這些納粹的孩子如何看待他們父親的關鍵。

許多孩子因為無法將兩個天壤之別的性格,同時放置在父親身上,以至於對父親的看法就會形成極端的兩極。這也讓許多納粹的後代在處理自己與父輩之間的情感變得更為複雜,血緣與真相的糾結始終綑綁著每個納粹後代的道德認知。於公視播放的紀錄片《希特勒的孩子》中,身為希姆萊的後代,卡特琳嫁給一位猶太倖存者之子,並出版《希姆萊家兄弟們》一書,而家族從此與她斷絕往來。

卡特琳在影片中提到:「罪刑要到什麼程度,才足以讓這些孩子不再愛父母?這實在很難去拿捏那條界線。大多數的納粹後代,很難在『重新定位自己的人生,不受歷史羈絆』及『對家人忠貞』中找到平衡點。」

加害者的後輩也成為無辜的受害者

除了如何重新審視父親與自己之間的關係之外,這些納粹後代會不經意地將歷史包袱背在身上。即使世人都能充分理解納粹罪犯與其後代是個別個體,但基於姓氏、血緣關係,很難避免在接觸其後代時,能夠完全不聯想到這些納粹的後代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祖先。令這些納粹後代更痛苦的是,當他們面對集中營倖存者及其後代,即使所有暴行都不是他們所為,他們仍感到愧疚、羞愧。

歷史的傷痕除了刻在受難者身上,也在加害者的後代永遠留下陰影。許多人說,戰爭後的創傷需要非常多的愛與勇氣,傷口才能漸漸撫平。但我想即使傷口癒合,終究會留下結痂,對那些於屠殺中喪命的犧牲者後輩來說如此,對倖存者來說如此,對屠殺者的子孫來說也是如此。而往後的年歲,在目光接觸到這些傷疤時,痛苦的回憶仍然會排山倒海地再次湧來。

戰爭與紀錄片的殘忍畫面都是無聲的告誡

這本書不同於大部分的戰後紀錄片與媒體報導面向,它聚焦於歷史上那些惡名昭彰的納粹官員後代。不論是受到迫害的特定民族或是這些納粹高官的世代子孫都是戰爭犧牲者。戰爭帶來的終究是無止境的傷痛,許多我們無法想像的人性黑暗面都會在戰爭中被激發出來,我始終記得描寫二戰的德國迷你影集《我們的父輩》裡,主角曾說過的一句話:「戰爭會將人性最糟的一面呈現出來。」

作者讓我們從其他視角去思考,如果將戰爭的開關鈕按下,我們需要多久才能將它結束,多久才能讓憤怒、痛苦、愧疚漸漸被時間沖淡,又要以多少的愛與勇氣才能夠面對與接納戰爭讓我們看到的所有人性。與其說作者想讓我們知道那些身為納粹後輩面對的無形枷鎖,我寧願相信這本書用另一種方式在告訴我們:戰爭,從來不是解決任何問題的辦法,因為它會為所有人帶來永遠揮之不去夢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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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英美空軍在轟炸德國本土時無差別屠殺德國平民(例如:德累斯頓大轟炸);德國在戰敗後被迫割讓普魯士地區給波蘭,無數世代定居普魯士的德國人慘遭清洗;德國人民被戰後教育體系強制抹殺民族認同,永遠在世上抬不起頭——當我知道了這三件事以後,我不再認為英美打贏二戰有任何正義。英美在戰爭中從未給過普通的德國百姓以任何人權,更沒有任何道德上的正當性。今天的人們只看到猶太人在奧斯維辛所受的迫害,卻看不到德國人在戰前與戰後所承受的一切欺凌、恥辱和苦難。沒有戰爭是正義的,所謂的「正義之戰」皆不過是勝利者的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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