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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投後支離破碎的英國政治

Keep calm and carry on #Brexit,圖片來源:https://flic.kr/p/Jji9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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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民眾24日決定退出歐盟後,全球股票市場瞬間蒸發大量資產,蘇格蘭隨後喊出第二次獨立公投,北愛爾蘭也喊出有意舉辦與愛爾蘭統一公投,歐盟成員國領袖紛紛表達沈痛言詞,一幕幕烏煙瘴氣的畫面震驚全球,致使各式解讀出爐。有人認為是「小英格蘭」作祟,有人認為,這是「年輕世代」與「老人世代」的爭奪。然而公投結果不妨從內部審視,從英國內部對歐盟的關係,到英國民眾的想法,最後再談這個結果意義為何。

脫歐示意圖,圖片來源:https://flic.kr/p/Eg97FY

脫歐示意圖,圖片來源:https://flic.kr/p/Eg97FY

英國內政中的「歐盟議題」

脫歐結果出爐後最先感到震驚,其實是英國的民調公司,預測失準選前,英國出現各種民調結果,以YouGov在6月23日公布為例,留歐的52%對上脫歐的48%,若在仔細觀察YouGov從今年一月至六月所做的圖表可得,一月及二月時,脫歐一度佔到上風,但二月至五月時,大多又以留歐為主,但六月出現留歐與脫歐高低起伏,這背後凸顯英國民眾在留歐與脫歐的抉擇上,一直處於三心二意。

不少分析認為,英國民眾對於自己投下脫歐是一種盲投,甚至在出現脫歐結果後,英國人上網搜尋「何謂歐盟」的搜尋量暴增;事實上,脫歐議題絕非如我們所感受的短暫,它在英國社會至少醞釀2年之久。2014年,時任英國副首相兼自民黨黨魁Nick Clegg就曾與英國獨立黨(UKIP)黨魁Nigel Farage,公開以英國脫歐為題激烈辯論。同年,德國總理梅克爾訪問英國時,當時也被詢問英國退出歐盟,逼使歐盟改革的問題,梅克爾回應,「並非簡單之事」,當時就被解讀不支持卡麥隆對歐盟改革的主張。

不僅如此,蘇格蘭2014年舉辦獨立公投時,也曾在歐盟議題上打轉。當時蘇格蘭國家黨(SNP)表明,歐盟地位對蘇格蘭不容忽視,而反對獨立陣營就打著「獨立無法加入歐盟」的旗幟,恐嚇選民。歐盟也如出一徹的「提醒」蘇格蘭選民,獨立將會面對漫長的協商道路;然支持獨立陣營的SNP則強調,即使退出歐盟,蘇格蘭仍可「自動」成為歐盟成員。彼此一番爭論。

去年的國會議員大選(General Election)中,脫歐也是重要議題之一,尤其以Nigel Farage為首的強烈質歐派,夾帶移民問題、NHS資金匱乏、司法主權等論述,一度讓保守黨招架不住,甚至認為這股質歐派勢力可能讓獨立黨獲得不少席次。

面對質歐派的來勢洶洶,英國首相卡麥隆以「公投決定」抵擋,並賭上政治生命,告訴選民只要他繼續執政,英國民眾就可決定自己的未來,不過,卡麥隆也說,英國會扮演歐盟改革者的角色,換言之,他帶領保守黨勝選,理當代表英國民眾對留歐是有期待的。

首相卡麥隆的失敗

但短短的一年間,英國民眾就變心支持退出歐盟,卡麥隆成為第二個感受震驚者。卡麥隆在去年大選中,獲得過半的選民託付,質歐派未如預期,可算是嚴重挫敗。卡麥隆應可挾著這份龐大民意,對歐盟內部施予壓力,傳達「英國民眾想要改革歐盟」,可是當卡麥隆拿著這份「不太滿意卻可接受的」改革向選民兜售時,選民卻不買單,這份改革包含對歐盟「自由移動」原則的例外(Freedom of movement),即在特殊情況下,歐盟同意英國可以規定歐盟移民者必須在英國工作四年後,先繳稅才能享有福利。

卡麥隆坦言,這結果談得不是很滿意,但他認為可以接受,也可以堵住質歐派對移民政策的質疑,不過,曾經有一位選民在辯論時如此描述,卡麥隆拿著這份改革結果說服選民,如同二戰時,當時英國首相張伯倫與德國納粹領導人希特勒達成《慕尼黑協定》後,在機場召開記者會,手上拿著協議說,這是「帶來榮譽與和平」,俗稱「綏靖政策」(Appeasement),隨後被希特勒入侵捷克打臉。

卡麥隆在公投之後宣佈辭職,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David_Cameron

卡麥隆在公投之後宣佈辭職,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David_Cameron

「移民者侵蝕英國社會福利」一向是脫歐派的選舉主軸,尤其強烈鼓吹脫歐的獨立黨領袖Nigel Farage用一張海報宣傳,上面照片是一群移民者湧入邊境,文字寫著「關鍵時刻」(Breaking Point),下面寫著「我們必須打破自由(移動)的歐盟」,暗示難民及移民者危機都是歐盟造成的。雖然在英國工黨議員Jo Cox被刺死後,這張海報一度被認為是種族歧視(Racist),卻也反映英國社會某部分對移民的印象。

到底英國移民問題對英國人的衝擊影響多大,不管是工黨或保守黨在位,都曾在移民問題上遭遇嚴重批評,這些批評變成每天報紙頭版,至少從2009年到2016年如此長時間,若你是英國人,可能一開始不覺得移民者是問題,最後都可能覺得是問題。這中間必須涵蓋恐怖攻擊,及生活環境周遭的改變,以伯明罕(Birmingham)為例,大量移民者不斷湧入,其中以穆斯林為主體,而當右派政治人物不斷暗示穆斯林與極端主義的連結時,社會矛盾長時間的累積,就讓英國傳統社區自動築起一道牆,想要避免被「侵略」。

回頭談卡麥隆與歐盟達成協議後,把原本可能在年底舉行的歐盟公投,提前至六月中。而首位開槍的正是卡麥隆的內閣成員工作及福利部長(The Work and Pension Secretary)Iain Duncan Smith,他先針對財政大臣George Osborne因奉行財政樽節政策,砍除殘障者福利提出批評外,也針對歐盟批評,卡麥隆與歐盟所談的協議讓英國更脆弱,待在歐盟只會讓英國存在恐怖攻擊的危機,也讓英國主權被侵蝕。

若從這點延伸,描述這場脫歐公投是保守黨內鬥大戲,一點也不為過。卡麥隆開放黨籍議員及內閣可以自由選擇支持脫歐或留歐下,長期的政治夥伴司法部長Michael Gove成為脫歐的第一大將,另外一位剛卸任倫敦市長,隨即就任國會議員的Boris Johnson也成為另一位脫歐宣傳大使。這兩位在選舉過程中,極力鼓吹脫離歐盟,引起黨內廝殺。黨內也討論,若真脫歐,卡麥隆到底該不該下台,當時的卡麥隆回答「不會」,他大概沒料到,真的會脫歐。

脫歐標語,圖片來源:https://flic.kr/p/JkVXEc

脫歐標語,圖片來源:https://flic.kr/p/JkVXEc

實際上,卡麥隆可以回頭找一位出氣,財政大臣George Osborne,他絕對是一位留歐大將,但他也必須為這場留歐失敗負一部分責任。George Osborne一向堅持貫徹樽節政策,即便是在Iain Duncan Smith下台後,稍微有所妥協,仍堅持必須在失業津貼等社會福利上撙節。自推出樽節政策以來,該政策一直飽受反對黨批評並打擊不少中下階層。

這也成為脫歐派的強力藉口,藉此強調撙節就是因英國大量資金上繳給沒有用的歐盟,這番話獲得工人與老人的共鳴。前者對保守黨而言,一向難以爭取到,需靠工黨協助;而老人則變成最後壓垮這場選舉的關鍵,若以此解讀脫歐選舉結果,某種程度是英國選民,甚至更精說是英格蘭選民,對保守黨的不滿,發洩在脫歐身上。

另外,除考量「小英格蘭」人對樽節政策和外來移民的抗拒外,也與過去20年下放權力有關。英國政府權力過去高度集中在倫敦的中央政府(Westminister)。然而,隨著中央政府控制力道減弱,蘇格蘭的民族主義呼聲日漸上漲,政治人物為安撫蘇格蘭選民,開始逐步放權行為,從1997年工黨同意成立蘇格蘭地方議會後,一直到上次大選保守黨政府同意下放更多財政權力給蘇格蘭地方政府,使得英格蘭與威爾斯地區大表不滿,Osborne為此還主張下放更多權力給英格蘭市政府等級,舉行首長選舉,但仍無法滿足英格蘭人對於主權被割捨的缺憾,這也反映在脫歐的投票結果上。

脫離群眾的工黨

下一個應該感到非常震驚的是工黨黨魁Jeremy Corbyn。明明是保守黨惹出來的禍,為何他隨即面對影子內閣辭職,以逼迫他下台的危險局面?工黨一貫立場就是支持留歐,但卻反對公投。精確來說,這是前黨魁Ed Miliband在大選時的論調,而Jeremy Corbyn卻未在這論調上強化立場。公投前,左派英國報紙《衛報》就點出,工黨選民壓跟不知道自己支持政黨支持留歐,甚至還有選民以為是支持脫歐。

Jeremy Corbyn與選民之間脫節,或者說選民不相信,他所強調留歐對經濟好,就對工人好的論調,歸咎於Corbyn是一位左翼份子。他反對移民限制、反對難民歧視、反對撙節政策,光前兩項就跟傳統中間偏左的工ㄅ黨工人支持者想法不同。很多人會以為,工黨既然是左派,應該會反對全球化所帶給工人階級的衝擊,而強調保護工人的立場。然而英國工黨是帶領英國人加入歐盟的,工黨對保護工人的論述,是加入歐盟市場,強化市場活絡,保障工人工作機會,同時也要求政府必須用大筆公共支出,尤其在福利措施上保障勞工。

Jeremy Corbyn,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Jeremy_Corbyn

Jeremy Corbyn,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Jeremy_Corbyn

但對於真正的勞工階層,在這幾年歐盟的「自由移動」原則下,越來越多來自歐盟的國家移工,如波蘭、義大利等,填補當地勞工的工作機會時,工黨政策就出現無法面對實際的問題。如果說脫歐公投是英國選民對保守黨的教訓,去年的英國大選就是對工黨不滿的投射,但顯然工黨還沒有調整自己的論述和政策。因此,工黨在公投期間,就難以催出工人支持留歐的票數,而這就成了脫歐後,反對Corbyn所呈現出來的問題。當然Corbyn在起初工黨內部對於留歐與脫歐上,沒有聽取影子內閣對勞工階層脫歐聲音,也成了他日後失敗的累積因素。

工黨選民到底如何丟失選民,可以看看選後地區投票分析。首先是蘇格蘭在去年大選後,工黨勢力大幅被SNP所取代。SNP強烈希望留在歐盟,乃因蘇格蘭的農業漁業都需要歐洲市場,因此相較1975年公投結果,蘇格蘭選民支持留歐的比例是有所增加;不過,在英格蘭的工人大城就有明顯的差異,以東北地區為例,如Hartlepool這種港口城市,在英國人口分布上,是以低階勞工及失業者為主要組成,脫歐票數比例高達58%。

再以中部以西的West Midlands為例,這地區有大量的移民者,主要來自穆斯林國家,過去的確有些緊張氛圍,但這地方不受歐盟移工的影響,卻有投出近59.2%的脫歐比例,這樣的結果不只是保守黨跟工黨驚訝,連獨立黨都應該感到驚訝,因為獨立黨的歧視語言大多指向穆斯林,卻出現這麼強烈比例支持脫歐,工黨是要深刻檢討,如此支持移民者的政黨,何以與這些移民工人者脫節。

蘇格蘭難再次公投脫英

談完保守黨與工黨如何形塑脫歐危機後,接下來就得關注蘇格蘭朝向第二次獨立公投的可能性。蘇格蘭在2014年舉行脫英獨立公投,以55%對45%差距留在英國內,但主張獨立的SNP強調未來局勢如果有重大變化,不排除再次舉辦公投。

今天英國準備退出歐盟,蘇格蘭的投票結果卻是明顯想留在歐盟,可謂局勢有重大變化。

筆者認為,第二次公投險峻困難。主要理由是,蘇格蘭選民的獨立決心並不夠明顯。即便蘇格蘭舉辦第二次公投,也不會是立即性,換言之,一旦時間拉長,這中間消磨選民對脫歐的強烈感受後,獨立的支持度還能否長久。

蘇格蘭首席部長Nicola Sturgeon聰明的先選擇,與歐盟直接談判的可能性,是以經濟體加入,或者用特殊協議(Treaty)保障蘇格蘭地區與歐盟之間關係,都是選項。這個方式,其實比等到獨立公投舉辦,可能英國都已經與歐盟談妥,或者中間發現其實脫歐更好的情況,來的更為實際。

不過,Nicola Sturgeon想要直接跟歐盟對談,卻遇上歐盟直接拒絕的窘境,尤其以西班牙及法國為首反對,西班牙總理拉荷義(Mariano Rajoy)更直接表示,反對與蘇格蘭展開可能加入歐洲聯盟的談判。即使Nicola Sturgeon想與圖斯克見面,或者蘇格蘭歐洲議會議員大聲疾呼,希望歐盟不要拋棄蘇格蘭,但依然面對被拒於門外的困境。

這很明顯與歐盟成員國內部分離主義抬頭有關,一旦歐盟為蘇格蘭立下先例,就可為分離分子提供獨立後歐盟問題的解決之道,西班牙擔心的就是加泰羅尼亞分離問題,因此才會成爲第一個反對者。

蘇格蘭首席部長Nicola Sturgeon,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Nicola_Sturgeon

蘇格蘭首席部長Nicola Sturgeon,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Nicola_Sturgeon

保守黨黨主席之爭風雨欲來

至於卡麥隆十月下台後,誰最有可能接任英國首相?此前呼聲最高的脫歐大將Boris Johnson意外的宣布不參選,而另一位脫歐大將Michael Gove則本來有意支持Boris參選黨魁,卻在與Boris協商如何競選黨魁時,發現此人不適合領導後,搶先Boris一步宣布投入黨魁選舉,還批評Boris Johnson一番,認為Boris無法勝任現階段黨所需完成的任務,藉此形塑他是萬般掙扎而決定參選的形象,讓Boris措手不及。不過,Gove過去在擔任教育大臣期間,推動教育改革,引起很多基層教師不滿而下台,他的形象也因此受損。

筆者大膽猜測較為可能的首相人選,應該是現任內政大臣Teresa May,以目前民調看來她的呼聲也最高,雖然她是支持留歐,但選舉過程中,非常低調,他的從政紀錄也較為完整,此前就一直被視為下屆首相人選,加上現階段英國內部四分五裂,若再選一個支持脫歐首相,不僅是無助於國內團結,與歐盟的談判上也更為艱辛。

而一直被視為明日之星的George Osborne也是留歐大將,已經宣布不會角逐,但若May出任新首相,他可望留任。

事實上,保守黨會進入如今的人事大內鬥,是因為保守黨內的脫歐本來預想,如果順利脫歐,希望卡麥隆能繼續領導,而卡麥隆在選前也經常被問到,脫歐後是否下台,他的答案是不會,更讓脫歐派為強化留任基調,還特地上書給卡麥隆,強調不管公投結果如何,都支持他續留。然而最後卡麥隆決定下台,將脫歐談判的燙手山芋,留給下一任繼任者,這也讓各方措手不及。

脫歐大將Boris Johnson,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Boris_Johnson

脫歐大將Boris Johnson,圖片來源:https://www.wikiwand.com/en/Boris_Johnson

目前保守黨的黨魁登記已經截止,共有五位候選人搶在最後一刻宣布,包含能源大臣Andrea Leadsom、工作及福利部長Stephen Crabb及前國防大臣Liam Fox,不過,現今看起將是Michael Gove與Teresa May之爭。不論最後誰出線,都必須先面對英國脫歐後,如何定義英國與歐盟的新關係,及謹慎處理蘇格蘭、北愛爾蘭及威爾斯分裂危機。

本文細數英國內政的每個環節,從保守黨談到工黨的內部紛爭,再從英國人視野理解投下這票的意義時,會發現英國人與外在所理解並非相同。若真要用單一分析主軸理解這場選舉結果,筆者會把問題根源定位在保守黨對福利政策縮減,因為這是對選民最切身影響,不僅影響老人,也影響工人,而兩者都把這問題,怪罪於英國付出大筆資金給歐盟,卻無法受益於歐盟。這答案聽起來很荒謬,但若理解整個英國社會發展的脈動,或許也會跟英國民眾做同樣的決定。

Keep calm and carry on #Brexit,圖片來源:https://flic.kr/p/Jji9A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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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現在回頭看這篇,洞見團隊的預測真的非常準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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