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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立卻不光榮:聯合王國脫歐三輸

柴契爾夫人與時任美國總統雷根於白宮,1988,圖片來源:https://goo.gl/UPkMK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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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歐公投過去不過兩個星期,雖然英國會否真正啓動里斯本條約第五十條脫歐未有定數,而國會内的黨爭大戲也才剛開始,但是此次公投已經將英國人最排外自憐的一面向全世界展露。

投票脫歐的英格蘭民族主義者,以及一些在全球化,尤其是歐洲一體化中無法獲利的輸家們,本他們想借助公投將聯合王國帶回一個他們從想象中構築的、虛妄的光榮過去,卻不爲意他們最大的成就僅在於成功爭取了讓聯合王國作爲美國和歐盟之間橋梁的地位瓦解,以及讓英國脫離歐盟三頭馬車領導地位的資格而已。他們將黨内鬥爭升級爲一場過份簡單的投票游戲,然後前倫敦市長Boris Johnson再闖禍之後便逃之夭夭,他原本賣給英格蘭民族主義者所謂的光榮孤立,讓大不列顛幾世紀來的影響力終於壽終正寢。未來的英國,恐怕將是孤立但不光榮。

象徵大不列顛的雕像,圖片來源:https://goo.gl/TAYP4Z

象徵大不列顛的雕像,圖片來源:https://goo.gl/TAYP4Z

 

實際上,英國從不「孤立」。大不列顛作爲美國和歐盟紐帶的作用,是帝國幻滅之後英國在兩次世界大戰之後對於西方世界最偉大的貢獻。作爲冷戰時期自由世界領導人的美國,自季辛吉(Henry Kissinger)以來,便對二戰中的同盟國兼同爲盎格魯-撒克遜國家的英國和歐洲的經濟共榮有堅定的支持;一來同樣信奉自由主義的英國有制衡以及支援相對保護主義歐陸的作用,二來英國亦必須作爲歐洲防禦力量整合領頭的一份子方可制衡東方俄國的野心。

另一方面,歐盟代表的不只是柴契爾夫人心血結晶的單一市場,更是對歐盟成員國之間衝突歷史的救贖:沒有歐盟,歐洲能否在德法互相的傾軋,還有讓東歐在西進的俄羅斯眼皮底下,富饒而有尊嚴地存活?俄羅斯向烏克蘭抽刃不過是兩年前的事,而作爲歐盟内唯二擁核武國家的英國,在倫敦政客一而再再而三的藉公投拉票針對著來自東歐經濟移民的眼下,亦讓最受俄國威脅的東歐盟友,尤其是波蘭大感寒心。此次公投,保守黨政客,以及獨立黨黨魁Nigel Farage們卻用最粗劣的方式,將對歐盟全體成員國地區性的挑戰,懦弱地引申爲英國偏安一隅,而非領導盟友的理據。公投後的英國,不單止消弱了歐盟和美國對抗俄羅斯的地緣策略,亦將自己作爲美歐之間橋梁的戰略價值抛棄。

英美「特殊關係」不再,英國經濟與戰略兩大價值銳減

英國作爲美國和歐洲之間樞紐,同時是美國利益在歐洲的代言人以及盟友的「特殊關係」(Special Relationship)可以從英國領導歐洲經濟整合,以及在冷戰背景下同樣代表自由世界對抗鐵幕的北大西洋公約組織領袖兩方面説起。

首先,倫敦固然在十九世紀日不落帝國强勢的年代已經是世界當然的金融中心,但是在兩次世界大戰的打擊之後,伴隨著六七十年代後殖民時期大英帝國的分崩離析,那些原有的優勢早已在炮火中湮滅。今日倫敦的世界金融中心地位,可以說是由1986年被稱爲 「Big Bang」的金融法規鬆限所釋放潛能的體現。八十年代,正值鐵幕徐徐升起,布列敦森林體系以及金本位系統退出歷史舞臺,金融業全球化邁入開端。紐約和倫敦在戰後建立起了自由世界經濟復甦的大動脈:紐約作爲現代世界金融體系自美元獨大以來毋庸置疑的心臟,由華爾街作爲引領全球資金流動自由化的領頭羊,而倫敦則接收從大洋彼端的資金轉借至歐陸。

紐約作爲現代世界金融體系自美元獨大以來毋庸置疑的心臟,由華爾街作爲引領全球資金流動自由化的領頭羊,而倫敦則接收從大洋彼端的資金轉借至歐陸。

於是,在外匯交易,尤其是來自歐陸的美元借貸需求拾級而起的同時,倫敦反過來在此二十年間成爲了美國銀行家的新大陸。在七十年代歐洲整體衰退的時分,亦是美元的供給讓倫敦穩住陣脚。另一邊,歐洲亦依賴倫敦的金融業務度過歐洲融合最艱辛的時間,成功過渡到八零年代由雅克.德羅爾(Jacques Delors)領銜的歐委會(Delors Commssion)在 1985年推行申根條約以及1986年單一歐洲法案(1957年羅馬條約後第一次歐洲整合條約更新,奠定了單一市場等等歐盟雛形)的簽署。

和當時美國列根總統關係匪淺,同樣信奉市場自由主義的柴契爾夫人縱是萬般不願意讓布魯塞爾得到更大權力,卻簽下了單一歐洲法案,而且是其中歐洲單一市場、貨品、勞工以及資本自由流動的最大推手。2013年的數據顯示,英美兩國的之間的直接投資關係依然密切,美國的直接投資(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 在英國的金額達到5771億美元,同時美國公司在英國的資產總值約4.97兆美元,而相對的英國在美國的直接投資金額達到5186億美元,英國公司在美國的資產總值亦達2.39兆美元。

一旦脫歐進入進行式,缺少歐盟市場的英國必然會損失慘重之餘,美國方面亦需要爲資金落脚地應變。 然而,在被問及英國能否如脫歐政客所講,和美國是否可以在脫歐後獨立商討貿易協議的時候,美國總統奧巴馬在四月的時候表明了一旦脫歐,英美之間的任何協議商討都將要 「排在隊尾」(back of the queue)。儘管在公投後奧巴馬的態度因爲顧及市場反映的關係相對軟化,但是美國的立場,在美國官員已經和歐盟談判多時的情況下依然明確:和英國獨立的商討將不會被優先置於和歐盟的商討之前。

2004年北約的首腦會議,圖片來源:https://goo.gl/M9y1JS

2004年北約的首腦會議,圖片來源:https://goo.gl/M9y1JS

 

英美特殊關繫另外一個最明確的體現在於兩個同爲北約組織的領袖。同樣作爲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的英美。在五十年代戰後初期,法國尚未恢復元氣兼且受困於阿爾及利亞以及法屬印度支那紛爭的情況下,英國支撐起西歐對蘇聯防禦的前綫。1954年西德的軍備重建,英國外交事務部起了關鍵作用之餘,英國的軍力亦一度是北約 「中央陣綫」(Central Front)的主力。根據學者 David Reynolds,他甚至認爲英國作爲美國盟友的威脅,讓蘇聯想要效法發展類似威脅,也某程度上是導致赫魯曉夫在古巴佈置導彈,種下後來古巴導彈危機的誘因。

但是在近年,北約的整體軍事支出有大約四分之三由美國支付,英國亦僅僅和愛沙尼亞、波蘭以及希臘一樣,差不多爲北約提供到規定的最低貢獻,相等于2%國民生產總值的軍費。英國漆咸樓(Chatham House)皇家國際事務研究學會學者Tim Oliver 以及Michael John Williams更直指,英國作爲美國利益在歐洲的代言人地位并非不可動搖:另外一個親美大國,比如崛起的波蘭有取代英國的可能。雖然英國依靠著和美國深遠的歷史關係依然足以維繫一部分的「特殊關係」,但無可否認的是,今次脫歐將讓英國對於美國的政治、軍事和經濟價值大大減少。

脫歐派揮霍掉鐵娘子僅有的「歐洲遺產」

「歐洲共同體是歐洲身份的證明,但不是唯一的一個。我們必須不能忘記在鐵幕的東邊,人們曾經享受完整的歐洲文化、自由和身份已經被連根拔起。我們應該總是關注著華沙、布拉格和布達佩斯特,如同他們是偉大的歐洲城市。

我們也必須不能忘記這些歐洲價值幫助美利堅合眾國成為熱情的自由捍衛者」

 

柴契爾夫人,布魯日演說,1988(註二)

「鐵娘子」柴契爾夫人(港譯:戴卓爾夫人)可能比現今任何一位脫歐派的政客更痛恨歐盟每每被民族主義者所謂的「超歐洲國」(European Super-state)。但是,同樣地亦少有比她更懷有「拯救」東歐鐵幕國家理想主義的領導人。就是在她發表她最爲具爭議性的布魯日演說(The Bruges Speech )中,態度强硬地表明「英國勉力防禦前綫(指蘇聯)並不是爲另一個强權(指布魯塞爾)鋪路」(註一),她對於接納東歐國家的態度卻和她反抗集權一樣,是毫無保留的。挾戰後作爲歐洲最大經濟體以及唯二(另外爲法國)擁有執行全球性軍事任務能力,再加上和美國的特殊關係背書,英國得以在戰後和西德及法國共同領導歐洲。

柴契爾夫人與時任美國總統雷根於白宮,1988,圖片來源:https://goo.gl/UPkMKm

柴契爾夫人與時任美國總統雷根於白宮,1988,圖片來源:https://goo.gl/UPkMKm

 

但是如今,英國不單止已經很大程度上失去了領導歐洲的地位,近年來政界有關于歐洲的議題更是越趨排外-尤其是針對移民的控制權。英國國會自2015年起卡梅倫政府當選後,一再地向歐盟施壓。而脫歐派政客以及他們領導的輿論不斷地强調控制移民,尤其是來自歐盟較落後國家的經濟移民。最終,二月時英國獲得了要求刹停其他歐盟成員國移民福利的機制-相比起柴契爾夫人時代,現在東歐國家,尤其是在英國有最多在地國民工作的歐盟成員國波蘭,從被英國擁抱的歐洲盟友變成了被針對的對象。

英國在脫歐的途中不但將自己本身在歐盟的領導地位抛棄,更不必要地疏遠了在歐洲的政治盟友。波蘭公義法治黨本來是保守黨在歐洲議會最大盟友,以保守黨自己的21位歐洲議員加上波蘭右翼公義法治黨(Law & Justice) 為主要成員的《歐洲保守派及改革派黨團》 (European Conservatives and Reformists Group) 共有82位歐洲議員,是歐洲議會第三大黨。

在英國政界越來越在移民問題上要脅歐盟之後,波蘭不但在協議商討過程中已經通過和捷克共和國、匈牙利以及斯洛伐克組成的組織Visegrad Group向英國的「福利刹車權」提出過異議,波蘭首相Beata Szydło亦早早在二月初表態過不能接受英國消減已經在英國的波蘭勞工的福利。在歐盟創始六國在公投結果一出後不久便以强硬態度「感召」英國馬上啓動里斯本條約第五十條脫歐的情況來看,今日的英國在歐盟之内已經不見得有盟友。在俄羅斯依然在烏克蘭張牙舞爪的情況下,鐵娘子多年前努力經營帶給英國的歐洲政經遺產,在此次一役被保守黨的徒子徒孫們内鬥輸得乾净。

今日,在處理歐陸問題的時候,美國總統奧巴馬更常會見的是德國總理默克爾,至非英國。脫歐之後,英國作爲美國盟友的價值在一再偏離華盛頓意求歐洲團結一致的戰略目標下,漸漸貶值。脫歐後的英國,可能還可以起到一些作爲美國盎格魯文化圈(Anglosphere)盟友的作用,但是届時和英國相提並論的,是澳洲、紐西蘭以及加拿大等的二綫國家-而不再是法國和德國。英國作爲美國和歐洲橋梁的價值,本在於能夠將歐洲的利益以及美國的利益對齊。脫歐之後,倫敦可以做到的都將被大爲稀釋。

脫歐後的英國,可能還可以起到一些作爲美國盎格魯文化圈(Anglosphere)盟友的作用,但是届時和英國相提並論的,是澳洲、紐西蘭以及加拿大等的二綫國家-而不再是法國和德國。

同時,英國在歐洲亦將失去原本可以經由歐盟獲得的影響力,不論是經濟上還是政治上的影響力,聯合王國都必須由零再開始。對於美國來説,缺少了一個傳統上在經濟和政治均非常親美的盟友在歐洲是一大損失。對於歐盟來説,缺少英國亦有讓歐盟面對俄羅斯將減少一個有核威脅的成員國。脫歐對英國的衝擊在短期内已經相當切合投票前的最壞情況,雖然中長期的影響對於聯合王國依然未清楚,但是除非英國忽然强勢增加軍備支出再次成爲北約支柱而且經濟突飛猛進,恐怕聯合王國的衰落已經無可避免。

脫歐導致的,是美國和歐洲各自損失一個重要策略盟友,而英國則不但「重奪控制」得拿回主權論無從談起,更是將自己僅餘的國際影響力,付諸一炬。美國和歐洲可以缺少英國,轉而尋求替代國家,但是英國未來已無多少外交選擇,恐怕只能無條件地跟隨美國外交方針的道路了。

英格蘭人的大國夢,該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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