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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見X貌似實驗室] 多元觀眾與本土關懷:20年後台灣的知性節目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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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喫茶店到老三臺時代

在臺灣還沒有電視的年代,差不多也就是我們的祖父祖母那一輩,隨著不同地方的歲、時、節、俗,他們在社區舉辦歡騰的節慶。特定節日,摩肩擦踵參與廟會祭典。論到看戲,布袋戲或歌仔戲是某些族群的最愛。偶爾,他們也會聚一些親朋好友打打麻將、天九牌、四色牌、尪仔標。經濟條件較優渥的階級,偶爾相約「喫茶店」(此為日文寫法,實際上就是「咖啡館」)談生意、招待親友、約會。二戰後,尤其以臺北市的中山堂為核心,附近的萬華、西門町,更是建起了匯聚各方文人騷客的咖啡館。如此沒有過多科技介入的生活,進到60年代,臺視開播,進入所謂的「老三臺時代」——電視開始成為一般老百姓家庭成員的角色。

一轉眼,距離現在還不算太遠的年代——2000年,且讓我們檢視那時臺灣的生活型態,就已經驚覺跟今日天差地遠。當時,我們還沒有智慧型手機(但有可以玩貪食蛇遊戲的耐摔手機),沒有社交媒體(當時流行的是網路相簿、網路日誌與即時通訊軟體),隨選隨看的網路頻道尚未流行(觀眾習慣追著電視臺的播出時間)。每逢下班時間或是週末,家裡的成員還是有一定的比例圍在發亮的螢光幕前方,沈醉在這台小機器創造出的繽紛世界。

此刻,2016年,來到一個收視習慣全然嶄新的年代。身處臺灣的我們,是否有想像過二十年後,觀眾收看的節目會是什麼?尤其,這麼多節目中,觀眾是否有想像過,2036年臺灣的知性節目會是什麼樣子呢?

現在,讓我們先來界定一下「知性節目」是什麼。這個我們在中文的慣用字,和英文世界有不同的脈絡,因此相較之下,形成了很有趣的狀況。在西方世界的「學習型節目」(Educational television 或 Learning show) 涵蓋的是大學講堂式,可以放進遠距離網路教學的授課內容;「談話性節目」(Talk show) 是另一種大類型:像固定主人每集邀請不同名人來賓的聊天節目 (chat show),或是議題較為辛辣聳動的我想到的是寶傑你怎麼看(tabloid talk show)。

臺灣普羅大眾所泛指的「知性節目」是可以在上面這些類型取得交集的,因此似乎真的找不到一個最符合脈絡的對應英文字完整表達。觀眾認可一個「知性節目」需要蘊涵學習精神傳遞知識,也接受同時結合生動活潑的主講者,而,畫面一轉,攝影棚坐滿參賽者,準備回答問題闖關拿獎金,我們也視它是一種幫助觀眾拓增視野,擴大學習的「知性節目」。放進臺灣脈絡,能增廣見聞的,觀眾以「知性節目」稱呼是自然的事。這個詞彙雖然沒有被教科書明確定義,甚至在電視節目分類表找不到一行字寫著「知性節目」,不如戲劇、綜藝、新聞那般明確,我們使用它時,似乎也能想像要多「知性」才符合我們的理想標準。這或許也是一種臺灣特色。

(影像來源:曾經的老三臺益智節目《江山萬里情》,youku 截圖,http://goo.gl/Mucf2w)

(影像來源:曾經的老三臺益智節目《江山萬里情》,youku 截圖,http://goo.gl/Mucf2w)

 

80年代出生的觀眾,在那個街頭運動風雨飄搖的動盪年代, 成長過程或許看過近三千集的《強棒出擊》 的任一段落,也可能在電視上看過介紹中國各地歷史地理人文知識的《江山萬里情》(那時的節目口號是「江山萬里情,中國人真行」,放在今日臺灣或許與論會覺得「政治不正確」)。隨著時間推移,這類「益智節目闖關拿獎金」的型態,跟著全球浪潮再起,進到2000年,臺灣製作了《超級大富翁》、《百萬大富翁》、《百萬小學堂》等膾炙人口的節目,更把這股力量一次帶到高峰。

從這些益智節目中,觀眾也不難發現一些共同點:因著臺灣長年的教育體制「考試引導教學」,電視臺製播單位所建構出益智節目的架構,似乎也集中在這些以考試為主的「電視版想像」。這種類型節目的主旋律為:四選一或三選一,參賽者若選到正確答案,則一路闖關,最後得到一筆獎金,反之,中途選錯就直接淘汰。它的答案是單向、封閉式的思考迴路,鮮少鼓勵觀眾或參賽者邏輯、辯證與開放式的回答模式。

這也讓我們好奇:來到了2036年,有一天人們長大,離開學校,若想維持終生的自主學習,除了個人閱讀,那個時候,如果想透過影視這種媒介,會是什麼樣子呢?

(影像來源:TK )

(影像來源:柯智元 )

 

還有想學習的觀眾嗎?

要想未來的事,讓我們先推估一下當時是怎樣的觀眾群體。

根據國家發展委員會的資料推測,2019至2026年這個區間,臺灣的人口會開始進入負成長階段;距此刻三十年後,也就是2036年,全臺灣的總人口數粗估會落在兩千萬(註)。根據教育部的統計資料(註)從過去的2006年至2016年期間,臺灣的國中、國小學生人數,自278萬降為196萬,新住民子女學生數則從6萬人成長至近21萬人,比重也從原本的2.2%提升至10.6%。2016年的入學統計資料顯示,平均每9位國中小學生即有1人為新住民子女。其中,近九成之多的新住民子女,其中一位雙親分別來自越南(40.7%)、中國大陸(38.3%)及印尼(10.6%)。2016這一年開始,新移民子女的成長曲線從上升逐漸趨緩。

2036年,臺灣的知性節目可能透過什麼樣的管道發送給這群收視群眾呢?

根據2016年世新大學傳播資料庫的研究,民眾在媒體使用率中,電視依然排名冠軍(92.1%)。這個超過十年的研究,電視每年都以九成左右的比例排行首位。網路使用率的排名比起前一年再度微幅成長,緊追在電視之後(77.7%)。第三名為下降到低於五成的報紙(註:報紙自2012年開始就被網路超越,退居第三)。以這樣的趨勢看來,網路取代電視,或是保守一點估計,追近十冠王電視(佔有近九成收視)的可能性,在臺灣這座小島,或許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從今天的角度觀察,論平台,若要打破舊有電視頻道與財團架構,經營成本相對較為低廉的網路電視或許可能成為新的思考。

 

(影像來源:中國網路節目《羅輯思維》,Youtube 截圖,https://youtu.be/Sbj2-ijQO7E)

(影像來源:中國網路節目《羅輯思維》,Youtube 截圖,https://youtu.be/Sbj2-ijQO7E)

如果是從中文世界來探討,且讓我們以中國為例,觀察他們的網路知性節目如何開花結果。短短幾年內,中文的影視世界有《羅輯思維》、《鴻觀》、《曉松奇談》等注重歷史、時代或議題性探討的節目。以往被大眾視為高門檻、無門道的硬知識,現在正經歷一股結合盈利模式的知性新浪潮。以《羅輯思維》為例,主持人羅振宇察覺到現代人對於知識渴求,但苦無時間閱讀,而且有心想閱讀也一時找不到方向,便以單人脫口秀的形式,以「死嗑自己,愉悅大家」為核心精神,推薦書之於也賣書,形成一種商業模式與其他產業連結,開創自媒體時代的新局面。這些知性節目的製作團隊也善用微信(Wechat)公眾號,集結自己的追蹤者,形成各自的社群,彼此有不少跨界合作。在網路嚴密管制的土地上,找到了「中國特色的生存之道」。

這些在舊有管道不被視為有票房的內容類型,在小眾化、分流的現代市場下,因著社交媒介產生了固定追蹤的觀眾,而且因著媒介的分享機制,擴散效益遠超過傳統電視節目。「臺灣吧」團隊是目前這類型的新創團隊之一,幾年前透過臺灣動畫史以生動活潑的方式簡扼介紹臺灣的歷史故事。另一個「政問」團隊,則在嘗試邀請不同領域的人,分享臺灣幾個重大議題的個人觀點。很巧妙地,在2016年,這兩個後勢看漲的團隊都正在嘗試透過群眾力量集資。

臺灣吧想做「大抓周計畫」,讓臺灣教育產生新氣象;而「政問」希望以第一季的成績,讓民眾有信心,齊心認領這個節目繼續走下去。這也體現了臺灣今日的影視產業困境:觀眾等不到太多有遠見,願意嘗試投資的企業主,製播有影響力的好內容,因此,有志於此的團隊不再像過去空等,直接用新穎的模式生成經營資本——訴諸公民社會,讓年輕的參與者「入股」。某種程度上,像是號召民眾內心深藏多年對於教育體制選擇的無措、失落,與多年對於本土歷史斷裂感贖罪式的覺醒,以介入回應呼召。對照中國深具冒險精神的企業資本大行其道投入影視產業,臺灣建基在日益發酵的公民力量,集體決定去留,產生了兩種非常不同的發展方向。

知性節目的想像根源

如果我們重新思考未來知性節目的「存在意義」,不再追求「讓觀眾一步到位」,而是重塑身份,成為知識大門的一塊「敲門磚」,為生硬晦澀書籍、理論、思考,提供一種「轉譯媒介」,這個前提是否可行?

此時不妨先收斂主題,集中想像當時臺灣從語言與歷史這兩個領域會處於什麼狀態,進而推測節目內容得以延伸的可能。從這些主題切入,我們或許可以嘗試思考它們影響知性節目的建構根源。

一、語言:

新移民第二代所乘載的語言很可能會影響知性節目的生產方向,因為他們也逐漸長大成為觀眾的一群。在2036年的臺灣,應該有至少近兩成的民眾因著家庭背景,除了必修的中文,也因著雙親或配偶的影響,熟稔至少一種東南亞語言為「第二外語」。我們或許可以想像,隨著觀眾多元的背景,臺灣的節目,會開始出現東南亞國家的字幕。取材內容不再獨尊中文或侷限在歐美經典,包含東南亞與本地原住民文化。用平民化的談論,引起更多觀眾的興趣。隨著臺灣重新再將目光轉移回到自己身處東北亞與東南亞交界的位置,不再因為說中文,學中文,視野裡只看得見中文世界。這樣的趨勢確實有可能在未來二十年發生。這一批新的居民,勢必已加入在人口中漸漸產生影響力,進而影響結構的發展方向。

或許,2036年的臺灣的網路頻道會出現一檔知性節目,主持人是一位來自越南家庭背景的文化工作者。他能自由運用越南話與中文,向臺灣觀眾(尤其是多年後長大成人的新移民)暢談越南。不是我們過去看到的那種旅遊節目,不以介紹越南景點為主。他這季可能談的主題是寫作,下季談的是文化。而這個節目的與會來賓,有越南的移民第一代,也有臺灣的原住民。影音的想像,不再獨尊服務漢人,觀照的主題是不同東南亞文化融合的結果。

二、歷史:

若站在歷史的角度回望2036年所走過的二十年,本地化關懷有可能將持續居於主導地位。自2016年一月,臺灣中央到地方的選舉結果,算是自80年代解除戒嚴以來最徹底的新氣象。從政治為起點,許多觀察家將2016年視為臺灣歷史的新階段。德國有一個常見的字 Vergangenheitsbewältigung,這個字概括了幾個關鍵:了解真相、承認錯誤、記取教訓、反省改正,籠統來說,就是「正視過去」。若臺灣未來十年真以此概念為分水嶺,循著臺灣認同政治漸起的脈絡——轉型正義與歷史重建的呼聲下,訴諸公共討論即有必要。

從選舉前遭遇重大輿論爭議的課綱調整,人們也漸漸意識到,教育即將影響的範圍甚廣。2036年,或許臺灣已經歷第四次或是第五次政黨輪替,政府多年透過全盤的真相調查後,歷史檔案已逐漸解密公開。屆時的臺灣的社會情況在那個時候變得更多元、更複雜,而「人們能更進一步理解這片土地的過去」應該是公民社會持續往下推進的目標。從殖民時期到各個政黨的執政史,在未來二十年,歷史解釋的全面重新調整是可預見的。在臺灣的原住民族因著歷史所面臨的傷痛、歧視,或許也將有進入公共論述的空間。

公視的《臺灣百年人物誌》,還有民視製播即將進入第十年的《臺灣演義》,這些年下來,都在嘗試用不同的人物、主題,帶領觀眾回顧臺灣史。 「找尋自己是誰,找尋自己從哪裡來,找尋自己跟這片土地的關連」——新移民的第三代、第四代勢必也將走上這條熟悉的道路。從臺灣早期1949年的省籍意識、到70年代末的鄉土文學論戰,移民社會的共同點就是探尋自我。當臺灣建構出進一步更深化、更成熟的本土認同,如此網路知性節目背後形成的關懷意識,或許只是這個原因順水推舟得出的結果。

(影像來源:TK)

(影像來源:柯智元)

 

「即將發生」與「正在發生」

三萬六千餘平方公里的島嶼臺灣,承載豐富的歷史、民族、文化交流故事。知性節目在這一點上投射出的是觀眾知識面的內在需求。

2016年的此刻,我們也可以深度觀察與思考臺灣身為「搭橋者」的身份潛力。由於地理上的特殊位置,又因著歷史擁有語言上的共同點,這一年的TIDF(臺灣國際紀錄片影展),香港、中國等影像工作者陸續來到影展。受「在中國暗自生產,在臺灣侃侃而談」這個政治現實,面臨壓迫的藝術工作者,來到臺灣這個民主化三十多年的島嶼,看著這些作品播映給來自世界各地的觀眾與評審。相對較為開放、自由的討論氛圍,臺灣這座島嶼,具備包容這些聲音的潛力,也讓我們重新思索臺灣透過民主化的道路與地理位置,在未來二十年,持續進化、自我學習的可能性。

當我們回首以上全部的這些猜測,或許2036年並沒有發生,或許仍處於進行式,也或許早已結束,進到下一個階段。無論如何,在大航海時代的臺灣,在2016年的此時此刻,這地的人民為她選擇了屬於自己的一條路。

她正迎向未知,路途進退顛頗不停,沿路紛擾熱鬧如昔。

參考資料:

國家發展委員會,中華民國人口推計(103至150年)報告,2014

教育部,104學年新住民子女就讀國中小人數分布概況統計(105年4月27),2015

世新大學傳播資料庫,媒體風雲排行榜,2015

林芬郁、沈佳姍、蔡惠頻,《沒有電視的年代 阿公阿嬤的生活娛樂史》,2012,台北,貓頭鷹出版

Neil Postman,《娛樂至死》(Amusing Ourselves to Death: public discourse in the age of show business),2007,台北,貓頭鷹出版

王鳴劍,《從文學到視聽——中國當代小說的影視改編與傳播》,2014,台北,新銳文創

James Surowiecki,楊玉齡 譯,《群眾的智慧:如何讓整個世界成為你的智囊團》(The Wisdom of Crowds),2005,台北,遠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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